世事洞明,笑看云天——品讀《笑看云天詩詞楹聯集》
世事洞明,笑看云天
——品讀《笑看云天詩詞楹聯集》
和曉武兄相識,緣起于陶一和思塵發起成立的中華詩詞傳習館。2017年8月,我曾和陶一、思塵等一起應曉武兄之邀到過曉武兄的家鄉——黔西南州,和當地讀書會交流詩詞創作。當時,我深深驚詫于興義街道的干凈和萬峰林的峻秀,以致后來作別時頗有依依不舍之感,因此也創作過兩首《西江月》和一首《臨江仙》。特別是抒發作別時情感的《臨江仙作別金州即書》發于群中,竟引起趙秀敏、思塵及曉武兄等不下七十余人的自發唱和。那幾首詞,對我來說不亞于實現了小目標的感覺。因此,也可以側面印證我對興義,對曉武兄的感情。收到曉武兄的留言,說他要出本詩集,讓我給他寫篇評論,雖然我有點兒蒙——畢竟我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大咖,但實在感動于曉武兄的認可,也便欣然應允。
攤開曉武兄這部凝聚了他二十年心血的《笑看云天詩詞楹聯集》,我仿佛又看到了曉武兄敦厚而真誠的笑容,讀著這些作品,我深深感到,這部集子不僅是他作為詩人的精神軌跡,更是一部以詩詞楹聯呈現的興義山水的“地域文化史詩”。在他的作品里,有峰林的晨霧、盤江的濤聲,有布依山寨的八音坐唱、苗家銀飾的月光流轉,飽含著他對故土文化的深情叩問與自覺傳承。我也仿佛又到了興義,到了萬峰林。
在這里,我謹從以下三個方面來梳理他的這部詩集,講出我的共鳴。
一、地域風物養出筆底溫度
黔西南的山川,是曉武兄詩詞最深厚的底色。這塊寶地,峰林匯聚、河谷縱橫,連空氣里都浮動著“石骨水魂”的清冽一這種獨特的地域氣質,在他的筆下,皆被轉化為可觸可感的文學意象。在《峰林布依》中,他寫“澗水流新綠,游仙清夢足”,僅十字便勾勒出峰林的晨景:新綠的澗水與布依人的夢境交融,山風里仿佛飄著糯米飯的香氣。而《題七月招堤》中“龍城雨霽涼,綠海換新妝。擎出紅蓮朵,花莖滴露香",則將安龍“龍城”的舊稱與召堤荷塘并置,雨霽后的紅蓮帶露,既是實景,亦是當地人“雨歇即賞荷”的生活詩意。這些作品從不刻意堆砌地域符號,卻讓熟悉黔西南的人一眼認出:這是半山亭上空的晨霧,是招堤的紅蓮,是“青峰隱約如青粽”的端午意象。
興義山水的“奇”,在他筆下化為文學的“妙”。寫馬嶺河峽谷,他用“七彩飛泉縹緲中,懸崖礪劍刺蒼穹"(《馬嶺河峽谷》),以“劍”喻崖壁,以“七彩”狀飛泉,既見峽谷的雄奇,又藏瀑布的靈秀;寫泥凼石林,“萬疊峻嶒蕩客心,峰成劍鍔石成林”(《泥凼石林》),將聳立的山峰比作“劍鍔”,暗合當地“孔明布陣”的傳說,讓地質奇觀與人文記憶自然融合。即便是尋常風物,到了他筆下也能刻上濃重的興義氣息:《興義秋天三角梅》中“繽紛萬木叢,馥郁上晴空”,寫盡秋日興義街頭三角梅攀墻而上的熱烈,而“拭目蝶飛處,秋梅鬧九重”的“鬧”字,更藏著當地人對這種“四季常開”花卉的偏愛——它不是江南梅的清瘦,而是高原花的潑辣,恰如興義人的性情。
曉武兄是個熱愛家鄉的人,他把家鄉的風俗與煙火之氣融合于詩詞創作之中,成功地呈現出興義山水的地域之“魂"。他寫布依族“浪哨”(情歌對唱),“此地年年山澗水,如期澹蕩過坡崖。伊人一笑采茶去,濕了衣裳脫了鞋”(《竹枝詞三首》),以“濕衣裳脫鞋”的細節,活現采茶姑娘的自在;寫苗族蠟染,“濾水先浸草木灰,銅刀蘸蠟點將開”(《苗族蠟染技術》),銅刀蘸蠟的輕響與草木灰的清香,盡在詩中;甚至興義人熟悉的“雞樅”,也成了“雪色映根莖,欣欣雨霽生。可憐撐小傘,玉潔薦香羹”(《雞樅》),將這份雨后山珍的潔凈與鮮美,寫得令人垂涎。這些作品沒有停留在“記錄”,而是以詩人的敏感,捕捉地域生活中最生動的“文化基因"——就像興義人愛說“真山真水養真人”,從上述詩詞中,我們不難看出,正是這片山水的煙火氣“養”出了曉武兄筆底的溫度。
二、以古典寫當下,以當下活古典
曉武兄是一位綜合古體與近體詩詞以及楹聯、文賦于一體的古典文學作家。從這本集子里可以看出,他擁有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。而他的這一修養,主要來自于兩個方面:其一是他師從詩詞大家倪雅男先生,得到名師指點,讓他在創作道路上一直明確發展方向;其二在于他本身擁有詩人應具備的先天靈根。宋·嚴羽《滄浪詩話·詩辨》“詩有別才,非可教也。”明確指出,詩人其實是具有先天靈根的,沒有靈根,即便再刻苦學習,也成不了大詩人。反之,如果僅有靈根,而無后天刻苦,同樣成不了大詩人。曉武兄二十年浸淫古典文學,對傳統體裁寫作可以嫻熟駕馭與創造性轉化,讓他對不論律絕、還是詞賦聯的創作特點都能了然于胸。這正是源于他一方面得益于名師指點,一方面得益于他自己的先天靈性與后天刻苦。他在《盤州竹海寺敲鐘》中“道空情不空,撞響寺旁鐘。白日憑誰力,禪心借竹風",以“道空”與“情不空”的辯證,將禪意與竹風相融,深得唐人絕句的空靈;《秋興集杜牧句》化用杜牧詩意,“文章應廣畔牢愁,風緊云輕欲變秋”,既守“集句”的規矩,又注入個人對秋意的體悟,可見其對古典的消化而非照搬。
作為黔西南州筆山詩詞研究會創始人之一,他對興義本土文脈的自覺傳承,在作品中隨處可見。筆山書院是興義文化的“精神地標”,特別是清末劉官禮在此“樂育英才”,王伯群、王文華、何應欽等從這里走出,對中國近代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。“三百年庠序四遷,劫后回春丹桂發;八千里尼山非遠,峰頭架筆墨光新”,既追溯書院的歷史,又暗喻文脈的綿延一這種對本土文化的敬畏,也融入他的創作。他寫《題筆山書院聯》:“有筆寫枝言,山外萬峰誠可教;無人管迎送,坊前三省是真傳”,將“筆山”的“筆”與興義“三省通衢”的地理特質結合,道盡書院“以文會友、不問俗務”的精神。2024年興義街心花園古街牌坊征集楹聯,他創作的三副被雕刻懸掛,其中《稻子巷牌坊聯》:“閬苑映街心,坊間落月爭花影;仙廚居巷口,天際回風帶粽香”,“閬苑"“落月”是古典意象,“粽香”卻直指興義小吃“粽粑";《豆芽街牌坊聯》“石徑接花河,斜陽帶雨拋紅豆;街燈如火樹,倒影穿云映翠芽”。“花河”即花水河,是興義灣塘河的舊稱,“翠芽”既指豆芽,又暗合當地“春芽”的風物,在楹聯的對仗里,全是興義人的生活記憶。
縱覽全集,曉武兄的作品,始終貫穿著一條清晰的主線:一頭連著興義本土的文化根系,一頭接著詩詞楹聯創作的千年傳承。他將古典文學的“法”與興義地域的“情”熔于一爐。讓他的作品既有“接地氣”的鮮活,又有“溯其源”的厚重。這種“以古典寫當下,以當下活古典”的能力,正是他文化修養的核心——他不是在復刻傳統,而是讓傳統在地域生活中重新生長。
三、世事洞明,笑看云天
曉武兄這部集子名字叫《笑看云天詩詞楹聯集》,“笑看云天”是曉武兄的網名,這個網名充分體現出他的精神姿態——既有對世事的通透,又有對天地的敬畏。這種精神姿態投射到作品中,便形成了“外見山水,內見精神”的個人特質,而這種特質,最終升華為對地域文化的自覺擔當。
他的詩里,有對故土的深情,卻無狹隘的“鄉土氣”。寫《憶父(父親節有感)》,“聞名遐邇老裁縫,破虜遠征誰認功?二十二年空化鶴,門前桃李自迎風",父親是裁縫也是抗戰老兵,“老裁縫”的平凡與“破虜遠征”的壯烈交織,既是個人記憶,也是興義人“家國同擔”的群體畫像;寫《改革開放四十年紀念詩十首》,“今天昌盛誠因革,廟算良平真妙策",將國家發展與興義的變化相連,格局闊大而不失真誠。這種“從小我見大我,從地域見時代”的視野,讓他的作品跳出“詠物抒情”的局限,有了文化記錄的厚度。
作為興義市詩詞協會顧問、黔西南州文藝評論家協會副秘書長,他的“文化自覺”更體現在對本土文化的“活化”上。他寫苗族銀飾鍛造“繪圖精雕設計強,鑄錘焊造洗編忙”(《苗族銀飾鍛造技術》),寫苗繡“不須圖稿不描畫,鎖繡雙針通八卦”(《苗繡》),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在他筆下不再是“老手藝”,而是“通八卦”的智慧、“設計強”的創造力;他為本地企業題聯,為古街寫楹聯,讓古典文學從“書齋”走進“市井"一就像他在《題圣都集團“金州美”茅香酒》中寫“一品金州美,吟詩齒亦香”,酒與詩的交融,恰是文化與生活的共生。
這種自覺,最終化為一種“傳燈”的責任。《憶倪老》中“衣缽千秋遠,筆山翻卷新。相教愧青睞,娓娓點迷津”,既緬懷了他的恩師倪雅男教授,也暗喻了自己對文脈傳承的使命;他主編《筆山詩苑》,參與培育本地詩詞新人,正如他在《黔西南州詩詞研究會成立有感》中寫“詩家雅聚萬峰林,掬取清泉醉我心。寄語他鄉吟詠客,流觴曲水有知音"一-他不僅自己“醉心”于興義的文化清泉,更希望引來更多“知音",讓這片土地的文脈流淌得更遠。
讀《笑看云天詩詞楹聯集》,仿佛跟著詩人重走興義的山水與歲月:從萬峰林的晨霧到馬嶺河的晚霞,從筆山書院的文脈到古街牌坊的楹聯,從布依族的采茶歌到苗族的蠟染紋——這些地域元素不再是零散的“符號”,而是被他的詩詞楹聯作品的絲線串聯成“文化項鏈"。曉武兄這部集子證明:真正的地域寫作,從來不是對“本土”的簡單依附,而是以文化修養為舟,在“傳統"與“當下”之間擺渡;真正的文化傳承,也不是對“古意”的刻板復刻,而是讓古典精神在地域生活中找到新的生長點。
興義的山,依舊如徐霞客所見那般磅礴;興義的水,依舊是千百年來的那般清澈。而曉武兄的文字,就像這片山水間的新綠——它從傳統的土壤里生長,帶著地域的雨露,最終成為滋養更多文化新芽的養分。當我們翻開這部集子,讀到的不僅是詩詞,更是一座城的文化基因,一位文人的精神守望,以及詩詞楹聯這種古典文學形式在當代地域生活中依然鮮活的證明。
郝書許
2025年10月4日于東莞
作者簡介:郝書許, 河南省方城縣人,客居廣東。夢筆文學創辦人。中華詩詞學會、中國楹聯學會、廣東、湖南省詩詞學會、嶺南儒商詩會會員、東莞市詩詞楹聯學會副會長。長青詩社常務理事, 長青筆會第一評審小組組長。 擔任多家詩社微刊評論嘉賓。出版有《夢筆詩人》、《當代詩詞精選精評》。部分詩詞被收錄入海外孔子學院2019年夏季版教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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