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個基層干部把群眾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,他用很樸實的語言,給我們上了一課。冷洞村的實踐彰顯了‘不怕困難、艱苦奮斗、攻堅克難、永不退縮’的精神,這種精神比創造的財富還要寶貴、還要長遠,這就是貴州精神。無論是抗旱救災,還是改變貧窮落后的面貌,都需要這種精神。”4月4日,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、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貴州省興義市則戎鄉冷洞村視察時,為這個村的干部群眾在艱苦的環境中奮力發展、科學發展而動容。
一
冷洞村,全省一類貧困村之一,屬典型的喀斯特山區,80%的面積是石山,沒有一塊好土,沒有一眼泉水,沒有一條溝渠,自然環境十分惡劣,人畜飲水和生產灌溉都靠“望天水”。去年8月以來,持續的干旱讓這個村經歷著一場嚴峻的考驗。
3月,冷洞村怪石嶙峋的石山,應該是被金銀花綠色枝葉覆蓋的時候。但在百年一遇旱災的肆虐下,這個以種植金銀花脫貧致富的典型喀斯特山村,成片的金銀花瀕臨死亡邊緣,村民面臨著重返貧困的境地。
3月初,冷洞村黨支部書記朱昌國四處察看村里的金銀花生長情況:一株株金銀花死去,一片片金銀花枯萎……一統計,全村的金銀花,30%死亡,50%危在旦夕。金銀花,可是他們救命的產業啊。
旱災之際,村民從飲用水中擠出水挑到山上澆灌,“蒸發得快,水也不夠用。”望著自家10畝金銀花受旱,村民張邦國的七旬老父張正銀老淚縱橫:“完了,完了!”
“金銀花進入盛花期一般在6年左右,如果干死了再去發展,我們的村民6年都得過窮日子,能不能救活這些金銀花,這是和我們命運連在一起的事。產業發展了,我就是好人;產業失敗了,我就是罪人!我不能當個罪人!”朱昌國說。村民程文華也一度悲哀地認為,可能真的要返貧了,苦日子又要來了。
危難面前,冷洞人民從不屈膝折腰。朱昌國立即召集村組干部挨家挨戶查水,一統計,到3月6日,全村386個水窖、246個水池,全部蓄水僅剩1200立方米,只夠全村人飲用12天,人吃水都困難,金銀花澆灌怎么辦?
急中生智,朱昌國想到了“滴灌”。說干就干,他根據初步掌握的一些原始資料,立馬在自己地里試驗起來。他把家里廢棄的礦泉水瓶和飲料瓶裝滿水,在瓶子底部戳一個小孔,在一束枝葉已枯黃的金銀花根部刨了個坑,“蓋子擰緊了就不流水,我松了松瓶蓋,覺得水量還行。”40分鐘后,一瓶水滴完。
第二天,朱昌國跑到山坡上一看,耷拉著葉子的金銀花恢復了生機,試驗取得了初步成效。朱昌國動員烘納組組長張邦國、爛灘組組長李興學效仿,10天左右,他們即將死去的金銀花便全部打起了精神。
朱昌國和其他干部隨即挨家挨戶培訓村民,一時間,金銀花基地內,又出現了眾多村民們忙碌的身影。而這時,在冷洞村7.3平方公里的大大小小山頭,哪里的金銀花枯萎,哪里就有朱昌國的身影,每天他都是清晨六七點鐘出門,晚上八點來鐘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中。
辦法有了,哪里有那么多礦泉水瓶和飲料瓶?朱昌國給在城里上班的兒子打電話:“你去給我一個廢品站一個廢品站的收,收得多少要多少。”他兒子滿城搜尋,用2.8元每斤的價格,一天收到了2000多個,連夜拉到了村里。
“這些礦泉水瓶和飲料瓶在別人的眼里都是廢品,但在我這兒目前可是救命的東西。”朱昌國考慮收購一是花錢,二是沒有那么多可收的,他叫兒媳婦到興義八一公園設點募集飲料瓶。
“爸爸,效果不好,就得了200多個。”由于只是一處設點,捐贈的人不多,守了一天的兒媳婦有些沮喪。
朱昌國通過媒體向社會求助,說村里需要10萬支礦泉水瓶和飲料瓶。一時間,企業、學校、個人、官兵,有的送瓶來,有的送水來,有的干脆拉來了礦泉水,說你們這兒反正缺水,礦泉水可以喝,喝完后瓶子還可以用,一舉兩得。
到4月初,除了死去的近三成外,冷洞村近2000畝金銀花全部救活,村民保住了命根子,保住了增收的希望。
“這個有點土的‘絕招’是村支書朱昌國被逼研究出來的。”村民們說。在旱魔肆虐中,朱昌國和冷洞村民心心相印,共渡危艱,投入了一場絕地中的反擊戰。
二
則戎,是貴州縮影。
冷洞,是則戎的前沿。
山連著山,峰連著峰,山高水遠石頭多,一出大門就爬坡。世代居住在這里的則戎人民,與惡劣的自然環境頑強抗爭,毫不退縮,如滿山攀援的金銀花,讓石旮旯恢復了勃勃生機。
“太艱難了!”談起冷洞的發展,硬朗的朱昌國,深邃的眼睛里流露著說不出來的辛酸。
“山高水遠石旮旯,山藥苦蕎包谷粑,要想吃碗大米飯,除非做月生娃娃。”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,冷洞人均年收入50元左右,人均吃糧不足100公斤,生態環境十分惡劣的冷洞,一度是邊遠偏僻、貧窮落后的代名詞。
如何才能改變這種惡劣的生存環境,走上脫貧富裕之路?
從1974年開始,則戎人從河北遵化沙石峪“青石板上奪高產”的啟發,率領群眾開山炸石,摳土造地,形成了“自力更生、艱苦奮斗、改天換地、自強不息”的則戎精神,包括冷洞村在內的則戎人民,猛攻千古石,細摳萬年土,一塊一塊地壘起來,一擔一擔土堆起來,硬生生把一片片亂石叢變成了玉米穩產高產地。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,基本解決了吃糧問題。但是,單純種糧,只能填飽肚子,仍然很難擺脫貧困。
也就是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起,朱昌國就帶領村里的壯勞力,砌墻、挖溝、承包一些小工程做,逐漸地積累了一些資金。但無論在附近還是在他鄉,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遠離過家園,每次回家,看到村民們還在貧困線上掙扎,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在外面“掙”出了一些名氣,1995年鄉里的干部找到朱昌國,希望他協助村里把電拉通。他細想了一下,自己是一個普通村民,怕老百姓不信任,難度大,準備婉言謝絕。但鄉領導說:“找過群眾談話了,都說相信你。”
這時的朱昌國,深知肩上有了重任。他舍小家、顧大家,四處奔走,日夜操勞,買料、挖坑、架桿、拉線,這時的他更像是一名村干部。辛勞的付出換來了全村人民的激動和喜悅,農歷1995年臘月二十三,冷洞家家戶戶掛上了“夜明珠”。
1996年元月8日,冷洞村“兩委”換屆,朱昌國被推上村委委員、村統計員的位置。
這時的冷洞村,經濟發展水平仍然低下,村“兩委”平時的事務也不多,空閑時朱昌國仍然帶領村民到鄰近鄉村務工掙錢,有時隊伍超過100人,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村民的生活壓力。
1999年,朱昌國左思右想,將冷洞村基本情況、發展規劃寫成了材料,通過老支書文元方交到鄉里。他這時已是滿懷信心,從思想上完成了從自己富裕到帶領群眾富裕的新飛躍。
一碗泥巴一碗飯。朱昌國意識到,要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,除了必要的基礎設施,良好的生態也是發展的重要支撐。如何既能治理石漠化,又能有良好的經濟效益呢?2001年,冷洞村從金銀花種植上找到了突破口。
金銀花為多年生植物,根系發達,枝蔓能沿石攀援,適合在石山區種植。朱昌國特別看中的是它的耐干旱、耐貧瘠、耐水淹、耐鹽堿能力和水土保持能力,且生態效益好,經濟價值也很高。
當年,冷洞村爭取的1424畝國家退耕還林指標,全部種上了金銀花,之后群眾又在一些零星土地上種植,目前全村的金銀花種植面積達到2224畝。
為建起產業鏈,走“合作社+農戶+基地”發展路子,形成“生產、加工、銷售”一條龍產業格局,使金銀花種植產業能夠有供銷保障,提高產值,增加農民收入,冷洞村于2009年初開始籌建金銀花加工廠。經過幾個月艱辛努力,投資60多萬元的金銀花加工廠終于建成,于2009年5月26日正式投入生產。冷洞村金銀花加工廠是村辦企業,由冷洞村民委負責經營,主要進行生產烘烤,加工成為茶花和藥花。村里成立了種植專業合作社,注冊了“萬峰林金銀花”品牌,加工廠按利潤的60%返還給社員,極大地調動了群眾發展金銀花產業的積極性。冷洞加工廠去年生產干花2萬斤,產值近100萬元,從而增加產值40萬元左右。僅金銀花一項,農民收入最多的達2萬元,收入上1萬元的有10多戶,2009年全村農民人均純收入60%來自金銀花產業。
從昔日的石旮旯到米糧川,再從米糧川變為金銀山,冷洞的發展變遷折射了干部群眾追求發展理念的重大變革。
三
群眾富不富,關鍵看干部。冷洞村的發展變遷,關鍵是有一個好班子,有一個好支書。
上世紀末,冷洞村黨支部、村委會給自己明確了三大任務,一是解決群眾吃米飯問題;二是解決群眾出行問題;三是解決群眾用錢問題。
說干就干。時任村委委員、村統計員的朱昌國找到鄉里的領導,說了自己的想法。鄉領導說,給你8000塊錢,你能不能修10個水池,搞搞“地變田”。
冷洞自古不產水稻,村民祖祖輩輩種的是包谷,吃的是包谷飯,過年過節吃頓米飯,都是外面買來的。朱昌國回來和村干部商量,都說補助太少,村民都很困難,恐怕是干不成。但朱昌國想,補助款都找來了,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把它干成。1999年,朱昌國自己掏錢建起了全村第一個水澆池,容積220立方米。同村的秦興品、程昌華也跟著他干起來。
2000年春耕,朱昌國、秦興品、程昌華就在上世紀炸石造出的地里實施“地變田”,打田插秧。當時他種了1.1畝,品種是汕優63。割谷子那天,好多村民紛紛趕來,幫的幫忙,看的看熱鬧,這一季他家收獲了1500斤干谷子。
石旮旯地里能種出水稻,消息不脛而走,轟動了全村,村民們也紛紛來他家取經。朱昌國覺得實施地變田,徹底解決群眾吃飯難的問題時機成熟了,就積極動員村民,村民的積極性高漲了。當年的冬閑時節,得到補助承諾的村民建起了32個水澆池。在這過程中,由于補助款還沒到位,朱昌國墊出自己辛苦積蓄的6400元,幫助村民買火工材料。
水池修好了,沒田咋辦?通過多方爭取資金,新造田補助300元,“地變田”補助150元,村民們積極投工投勞,從2001年起,冷洞村掀起了“地變田”的熱潮。
2001年10月8日,朱昌國被村里的黨員推選為村黨支部書記。在這期間,冷洞村幾乎看不見一個閑人,除了修水澆池地變田,朱昌國還帶領群眾修水窖,解決吃水問題。“我看不得人閑著不干事,沒事你就好好建設自己的家園。”朱昌國說。
“寧愿苦干,不愿苦熬。”朱昌國和其他村干部一起,帶領群眾大戰120天,2002年雨季來臨前,全村修起了17個水窖。
蓄水后,朱昌國打開蓋板一看,水渾濁不清,水質肯定有問題。他愣住了,一下就陷入了沉思。他覺得,主要原因是沒有修建過濾池。
過濾池修在哪里,如何修?在朱昌國和村民們心中,都沒有一個樣本。朱昌國就地找來了很多材料在家里反復試驗,最后得出第一層用石頭,第二層用木炭,第三層鋪松針或棕葉,第四層鋪黃土,最頂層鋪清洗過的細砂的辦法。經過這個土辦法,水變清了,便迅速在全村得到了推廣。
到2003年,全村造地336畝,地變田286畝,新修100立方米水池246個,增加優質耕地200畝,糧食持續增產,家家戶戶不僅吃上了大米,還有余糧出售,村民吃糧、吃水問題得到徹底解決。
由于地理環境惡劣,2001年前,冷洞村有3個自然村寨不通車,462人行路困難。除了外出不便外,山里的農民喂頭豬換點錢用,得8個人抬出來。“請人抬,你得請人吃飯吧,簡單點,5斤肉、8斤酒,還有其它菜,也得不到多少錢。還有抬到路邊后,豬販說皮有損傷,每斤還少給5角錢。”朱昌國說。
1999年,烘納組年過七旬的老人范貢香到山下用土壇子背水,山路太陡,半路歇氣時沒有撐起來,一跤摔下去,壇子爛了、水沒了不說,頭上還摔了一條大口子;而朱昌國的愛人在2000年的一天去買糠喂豬,回來的路上也摔了一跤,造成右腳骨折,光醫藥費就花了4000多塊錢。
在修水窖、水池、地變田的同時,朱昌國下定決心,修路一刻也不能耽誤。他找到鄉里請求支持,鄉里叫先墊著干著。朱昌國拿出5000塊錢,組織了6臺鑿巖機,購買火工物資,帶領群眾在受益面大的爛灘組、烘納組轟轟烈烈地干了起來。牽一發而動全身,他的5000塊錢支撐不了幾天;沒錢了,他又將自家的5頭肥豬賣了,得了4140元,留了140元作家用,其余全部墊在了修路上。
“那段日子真難啊,老百姓不缺勞動力,不缺積極性,缺的就是錢。該籌的籌了,該借的借了,實在沒辦法,村組干部就擔保去信用社貸款……”朱昌國話語中有些哽咽。
正因為有了這樣堅定、這樣堅持不懈的努力,從2001年以來,全村修建通組路6條20多公里,而全村爭取到的通組路資金不足40萬元,加上施工難度大,一條條山路上都滴滿了村干部、群眾的串串汗水。
冷洞村的沼氣池、水澆池、良田、水窖、地面衛星接收站等從無到有,今天,冷洞村已實現戶均一口小水窖、一個小水池、一畝良田、一口沼氣池的“四個一”目標。村里新建了黨員活動室、計生服務室、衛生室,實施了民居亮化工程,呈現出一派社會主義新農村景象。2009年全村農民人均純收入達2600余元,人均占有糧食達400余公斤,群眾生產生活條件得到顯著的改善,生活水平得到明顯提高。
“不種糧食不得了,光種糧食富不了!”朱昌國這句樸實的話語,是冷洞人艱辛探索的總結,也是貴州山區科學發展的寶貴經驗。
從苦干到苦干加巧干,從“以糧為綱”到“山頂綠帽子,山腰錢袋子,山腳糧壩子”,從“則戎之路”到“貴州精神”,冷洞村干部群眾在因地制宜、與時俱進的實踐中,從石旮旯里走出了一條經濟、生態、社會效益三贏的科學發展之路。
冷洞的發展之路,是“貴州精神”的例證和彰顯。它的熠熠之光,映襯著歷史前行的步伍、時代呼喚的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