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素如簡 人淡如菊

王永梅

中秋節過后，氣溫驟降。窗外，淡淡的雨絲若有若無地飄著。她就坐在我的對面，垂過了腰的頭發顯得好長好長，長長的黃色風衣，黑色的甩褲也顯得長長的，因為整個人偏高，偏瘦，再加上這身裝扮，我真擔心，她會隨風飄去。此刻，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。她是我的朋友，一個生活的空間簡單得如同童話一樣的人，只是，她的簡單帶著一絲的憂郁。

她用手撫著杯子，望著窗外。我笑了一下，問道：“在想什么呢？”“她看了我一下，笑了笑，說：“什么也沒有想！”說完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。抬起頭來，看著我，說：“我告訴你一個故事，好嗎？”我微笑著點了點頭。她把目光投到窗外，好像陷入要說的故事。半晌，收回目光，把勺子在杯子里不停地攪動著，緩緩地說開了。

她問：“你還記得去年嗎？”

“記得，去年不知為什么，你極度的沮喪、頹廢，也許是工作太累的緣故吧，感覺你好像快要崩潰了似的！” 我回答。

“不，不全是這樣的。”她說。

“多年來，也不知道為什么，我總覺得自己像是沙漠里的獨行俠，在沙漠里獨自追趕一輪冷清的月亮；總是沒有來有地感覺到困惑，感覺到寂寞和孤獨……。”她的表情變得有點無奈。我無法相信，這個事業有成，家庭幸福的人會有著這樣的傷感。她輕輕地啜了一口杯子里咖啡。

“去年，一個朋友自殺身亡，一個表妹也被家庭暴力虐待致死。你知道，我很少和人溝通，她們的死，對我影響很大，我覺得人活著真沒意思！”她把目光投向我。我點了點頭，我知道，她除了工作之外，幾乎不和任何人交往，丈夫和兒子，是她生活的全部，有人想接近她，和她交朋友，可她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只渾身長滿刺兒的刺猬，拒人于千里之外。我和她雖是朋友多年，我也不知道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，對外界變得如此冷漠的。

我覺得手里的杯子變得有點冰涼了。人活著，也許正如一片樹葉的兩個面，明處是暖，暗處是傷。

“你那么地關心他們，你的丈夫和兒子，他們不關心你嗎？”我忍不住問。

她不停地攪動的勺子停了一下，又繼續漫不經心地攪動起來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說：“說來你不信，這么多年來，我從來沒有感受到他源于內心深處真誠的關心和憐惜過。不過，我一直相信，他人不壞。也許，他只是因為他太忙，或者是我要求太多的緣故吧！雖然如此，我這輩子都會盡心盡力地照顧好他，好好地愛我的孩子的，因為我們是一家人！”

她再一次啜了一口咖啡，說：“知道嗎？我覺得活著真累，去年，我也想解脫自己，死了算了，死了就不會有孤獨寂寞的感覺了，也不會為著總也做不完的工作、總也忙不完的家務犯愁了；我想到了自殺，但是在自殺前我想看一眼我十多年前的一個朋友，我很思念他，不知道他過得怎樣；我很想看他一眼，看他是否還是當初的容顏！于是，我打聽他的消息。”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些顯得慘然。接著說：“其實，多年來，我一直在尋覓、在關注與他有關的消息，他是我很信任的朋友；我不知道怎樣定義我和他之間的關系，說是朋友吧，我對他的信任和在乎好像超過了朋友；說是的戀人吧，好像也說不上，我們之間的交往，比雪還純潔。我想還是應該定義為友情更為準確些……”“打聽到了嗎？”我問。“打聽到了。”她笑了笑，笑容看起來很淡然，但是攪動的勺子停了下來。

“歷經很多波折，費了很大的勁，打聽到了；十多年沒見到了，聯系到的那一段時間，他連電話都不接，我們只是用QQ和短信聯系，但在那不多的話語中，那種重逢的滄桑感，也讓人難過死了，可以毫不夸張地說，難過得讓我的眼淚偷偷地流成了湖；我感覺他好像也很難過，就是視頻，他也不愿打開，他，不讓我看到他；……”說這話時，她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。但我卻覺得，整間屋子都彌漫著淚水咸咸的味道。

“也許，他知道視頻的這一頭是你在看著他，他也會非常難過，甚至也可能難過得掉淚，他不希望你看見他的脆弱，所以不讓你看他吧！”

“嗯，希望如此吧！希望人世間還是有純潔的情感存在的，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是壞人；至少在我的心中，無論何時何地，那個以前的他永遠是我無人可替的朋友，也是我最可信任的朋友；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，他永遠是……”

“再后來呢！”我問，“雖然他答應過我，無論發生什么事情，都不會把我刪除，只有我可以刪除他。再后來，他把我刪掉了，也就斷了所有的聯系；其實,他不應該把我拉黑刪掉，我只是想看看他是否還是當初的模樣！刪了就刪了吧，我已經不會難過了，我把自己從記憶中解脫出來了。現在，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，就讓他要么在記憶深處隨著時間深刻，要么在記憶深處隨著時間泯滅吧！我想，如果我是他，也許我也會這樣做的……感謝他殘忍的決絕，讓我在傷得徹底之后從往事的沉淪中清醒過來，不再糾結、不再痛苦、不再掙扎……讓我明白了很多，也懂得了為什么那么多人都會認為無論友情、還是愛情都只是傳說。”她說這話時，聲音好比蚊子嗡嗡，臉上的笑容顯得淡淡倦倦。突然，她端起那杯已經被她攪動得沒有半絲熱氣的咖啡，那杯沒有加半點糖的苦苦的咖啡，一飲而盡。說：“怎么說呢？有的事情，不解開是一個結，解開了是一個疤，給生活留點想象的空間或許會更好！當最美的風景，變成一道最痛的傷痕，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？我總是認為，自己很了解他，總認為他不是無情無義之人，其實這也許是我的偏執在做怪，我太自以為是了。怎么說呢？其實在這個世間上，沒有任何人或者物誘惑得了我，唯獨那段純真的情感，是我心中一塊難以愈合的傷……歷經了這一次心理的磨煉，我懂得了很多。以后，我再也不會想著用自殺來解決問題了，相反，以后無論遇著什么事情，我都要選擇堅強勇敢樂觀地活下去。”她微笑著說完，放下了手里把玩的杯子，說：“我，得走了。”

話剛說完，她拎上包，拉開門走出去了。雖然她一直笑著，雖然她一直像一朵淡雅的菊花開在我對面，但她出去已經好半天了，我仍然覺得屋子里還有著淚水的味道。也許，每個人都是這樣，在內心最軟弱的地方，都隱著一塊硬硬的傷，只是自己是否愿意承認、是否愿意碰觸罷了……

門外，雨還在若有若無地飄著，涼絲絲的風弄得她衣袂飄飄，發絲凌亂，在茫茫人海中，她就像一朵淡雅的菊花，開在蒼茫的原野上；飄飛的衣袂，飛舞的長發，給人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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