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堤夜讀雨

王永梅

天空中的云像是厚厚的棉花糖，吸引來了無數的螞蟻，漸漸地變成黑壓壓的一大片，遮住了遠天的月亮和星光，隔斷了遠處的燈光，近處的燈光也變得有點迷離有點飄忽。不一會兒，一場不期而遇的雨溫柔地襲擊著安龍城，就仿佛歡快的雨點就是幸福本身，寧靜不再是這個夜晚唯一的表達方式。雨點敲擊著荷葉，淅淅瀝瀝，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，最后就剩下噼噼啪啪的一大片不絕于耳。近處的樓房，不遠處的長堤和荷塘，在遠處的山……像是很多吟誦的詩人不小心散落的字詞，洞穿著情感的留守，詮釋著生命，讓我知道歲月的蒼老。

在這樣的夜里，我躲進招堤旁邊的一家賓館，帶著自己對招堤特殊的留戀，靜靜地讀著這一地的雨聲；想象著雨水順著柳枝落下招堤的青石板，然后滑進招堤里和魚兒的靈動荷花的飄逸融為一體；想象著明天被雨摧毀的花朵；想象著躺在荷葉上的雨珠是否還在做著昨天的夢……我不禁叩問自己，昨天意味著什么？

年代久遠的長堤，古老的青石塊，鵝卵石鋪就的小路，干凈，利落。一年又一年，多少雙腳從上面走過。柳枝吐綠的春天那么輕盈，荷花的香甜沒有聲響。我總是悄然走在曲亭回廊中，心里有著無法言明的激動。泥土夾雜著荷花的清香，一歲又一歲，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蒼老，蒼老又意味著什么呢？

在這片土地上，太多的記憶正在復蘇。漸漸地我仿佛看見多年前的自己；撐著一把斷了傘骨的雨傘在招堤上奔跑，我擋住了前面子彈般強勁地襲來的雨點，卻又淋濕了后背；遮住了后背雨水；又迷糊了看往前方的目光……這個意象，像極了我狼狽不堪的人生，我的兩腿攜帶著這里泥土的厚重，我的聲音帶著泥土的味道，一直奔跑在城市的街道上，卻一直不曾走出那些與愛情相關的人或與夢想有關的事……我想把傾訴的語言停留在長長的柳梢上；想把好多的話語平攤在圓圓的荷葉；想把跋涉的凝重鋪滿曲亭回廊，這些快壓到頭頂的云朵一定是掛滿了這些年的艱辛，才會如此低沉。也許，把語言寫在柳梢上，我會明白奔忙的真正含義；把話語平攤在荷葉上，會有著荷花的秀麗靈氣；把跋涉的凝重鋪滿曲亭回廊，人生從此會變得更加精彩異常；可是我不能，我害怕，我的語言融入招堤的水里，失去了它最初的模樣。我想要做的是微笑著忘記滄桑，每天都記得太陽升起的模樣。

雨聲由近及遠，由密漸疏，就仿佛我捧著書本放聲朗讀的詞句還在醉荷亭里回蕩。還記得自己徘徊在招堤中的那些歲月，我的長發擺動著荷香彌漫的清晨和黃昏；我的腳將冰冷的石板一寸一寸地親吻，在上面寫上我血液的溫度，我的心將堤岸邊的垂柳的一遍遍撫慰。月上柳梢頭，人約黃昏后，彼時有人問手捧書卷的我：“緣分是什么？”我說：“緣分就是假如我是招堤里的一條魚，你是天空中的一滴雨；有一天我剛躍出水面，你從天而降；剛好滴落在我的眼睛里。”

對于愛情，每個女子都有著一個穿越的夢，也曾幻想如果穿越時空；我在最好的年紀里遇到倉央嘉措，我會不會成為他筆下的主角，一絲一發一顰一笑都在他的字里行間縈繞。他會不會為了我，離開那高高在上卻又冷冰冰的布達拉宮，離開氣候多變的西藏；守候在溫暖的曲亭回廊，和我一起手捧書本徘徊在半山亭旁，成為我此生最美的情郎……但又在心里無數次質疑，如果倉央嘉措離開了布達拉宮，就像魚離開了水，雄鷹離開了天空，老虎離開了森林，倉央嘉措還是倉央嘉措嗎？原來生性桀驁的我，即便是幻想，戀上的也不只是浪漫，還有著那一份直面苦難的勇敢。

有人說，為情而生的女子，終其一生也會被情所困！這是認可還是諷喻？當過盡千帆，閱盡滄海，讀遍桑田，從千萬次心碎中把自己打撈上岸，真的逃不出情感的困擾嗎？垃圾桶里隨處可見艷麗的玫瑰，那是誰隨意扔掉的愛情？走進現實，陰晴圓缺，聚散離合，晶瑩的露珠，如同純潔晶瑩的眼神，也像是質量很高的承諾，那是誰流下守望的淚滴……我在夜里讀著一地的雨聲，仿佛站在了世界的另一端。想要飛翔就得迎著風雨歌唱，就跨越生命和愛情的交疊處隱藏的高度。路，讓人學會了遺棄也學會了改變。

雨聲，強弱交織，如同這夜的催眠曲。全世界都知道，沉默也會成為習慣。我倥傯的內心裝滿疲憊，就讓招堤的夜雨洗滌我內心的疲憊——讓風暴絕跡，讓寒飚斂息，讓滄桑靜氣。現在的我別無所求，惟愿身體里灼熱地流淌的熱血澆鑄成不變的夢想，不必招搖萬籟歸息，我只想在不斷地跋涉中找到真正地自己；印證夢想和路誰會更強！

把煙塵彌漫的歲月走成屬于自己的神話，我小心翼翼地捂緊我想要傾訴的嘴巴，藏匿著我傾訴的語言；一種異樣的寧靜開始柔和著我的心，我奔走在城市的樓叢之中，如同一只蜘蛛，編織生活的夢幻。我亦不希望自己像是蛛網上的飛蟲，陷入別人的戀曲，我亦不希望別人陷進我的內心，成為我醒著的蠱毒——我編織的網只盛紅日、圓月，我的網，只捕月白風清、花開花謝。

在這風雨吟誦的夜里，堤岸邊的柳枝一定在迎著風雨婆娑起舞，在召喚什么？池塘里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，一定更加堅挺，如同一枝枝飽含濃墨重彩的筆，想要在黑沉沉的天空書寫亦或描繪什么？直指蒼穹的它是在吶喊什么，是想要撕開黑暗呢？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更如同高高舉起的拳頭，他們要挑戰黑暗和風雨么？荷葉圓圓，雨珠滾滾，是不是歷經滄桑才能修得一份圓滿……

雨聲，不求人能懂，在窗外一夜踟躕，把心事擱淺，置于枕邊如花次第開放。

讀雨，來路，歸途，失眠成歲月的眼，在夜的深處，獨自醒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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