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 健

 

   

    又是寒風料峭的天氣，父親走了三年了。

 

     知道父親病重，我們趕到醫院時正在搶救。重病中的父親躺在病床上是那么無助。沒有了往日的談笑和氣力，甚至連通常會有的呻吟聲也沒有了，任憑醫生施救。我完全沒有想到父親竟然走到了生命的盡頭，總認為像以往一樣，醫生會回天有術，住兩天院我們就可以接父親回家了。無聲無息中，父親永遠地走了。

 

    父親愛生活。十年動亂中，他被要求到“五七”干校勞動。重新揀起解放前做過的割草、放牛等農活，他做得依然熟練，不時還要幫助一下同在牛棚改造的“棚友”。那年冬天，我和弟弟到干校去看父親。天氣寒冷，到了晚上簡易的工棚四處透風很難入睡。父親與幾位棚友起來找了些稻草分別將屋面與土墻的縫隙堵上，又將麻布口袋搭在被子上，父子才對付著入睡。重新工作后的工作之余，他打乒乓、下象棋都有模有樣。五十多歲上，父親當了爺爺。雖然工作依然還那么忙，但他回到家中，總會與兩個小孫子逗樂一陣。喝酒時還會用筷子蘸上酒讓孫子嘗嘗。當小孫子被酒辣得叫起來時，父親會開心地大笑起來。退休后，他一直堅持散步，早晨、晚飯后都會與母親一道堅持走上二十分鐘半小時，除了大風下雨，總能堅持。即使是旅游在外，父親也會堅持走上一陣。父親走后，有不知情況的鄰居還問，沒見老爺子散步了？另一個愛好是與鄰居王伯下象棋。在我看來，兩位老人下棋的水平一般。但兩位老人總是很認真地論輸贏，隔幾天不下上幾盤還感覺著缺了點什么似的。也算是老有所樂吧。

 

    十年動亂中，父親被單位群眾組織通知到離縣城百里之外的區鎮接受批判。在當時條件下，不可能有車乘坐。我記得當時父親是穿著一雙高幫球鞋走著去的，去的時候走了幾天我不知道，他回城時路過老家歇腳，穿了叔叔一雙布鞋再回到家中。以后有布鞋、穿皮鞋旅游鞋的機會，但就再沒有見父親穿過膠鞋。曾經問父親為什么，他淡淡一說，膠鞋臭。近些年，我們在裝備齊全條件下參加戶外徒步行走較長距離后才體會到，在當時情況下，父親穿著一雙膠鞋走上幾天山路、砂土路，加上還有沉重的思想壓力，那會是多么痛苦呵。

 

    從一個高小畢業的農家子，走上基層金融單位領導崗位，父親在幾十年的人生中保持了良好的學習習慣和工作熱情。一九五一年初，父親被推薦到當時的興仁政民干部學校學習，十個月的財經課程學習結束后，即被分配到關嶺縣人民銀行的多個基層營業所工作，從金庫管理、柜員做起，陸續成長為基層銀行負責人。在清理父親的遺物時，看到一本扉頁上寫有政民干部學校“獎給頭等學習模范”字樣、完全泛黃了的《為人民服務》輔導讀本的獎品。五十年代后期，父親被選送到中央財政金融干部學校學習時，被評為“學習紅旗手”。載下了父親在學習方面的努力和勤奮。不論是在地方黨政部門工作，還是較長時間主持基層銀行工作，在工作單位、合作聯系部門、客戶中，父親留下了工作務實、干練、認真的印象。十年動亂結束后，父親重新回到銀行，擔任基層行負責人。以他的熱情和執著，迅速選調干部骨干、興建新的網點和辦公樓，解決職工宿舍欠帳等基礎設施。伴隨著重塑銀行“鐵款、鐵帳、鐵算盤”形象的要求，抓制度、抓管理，搭建和恢復起新時期基層人民銀行經營管理架構。家人記憶中，父親下班總是不守時，一家人總是要等，很少能按時回家吃飯。清理父親的遺物時，看到了他留下的多本工作筆記、發言題綱和退休日記，真實地記載下父親在黨政機關、基層金融單位工作幾十年忠誠履行職責、勤于思考的心路歷程。即使是作為一個年逾花甲退休老人，他也堅持寫下了好幾本日記，記錄下了自己的所思、所想。在這些雜記中，父親有感情渲泄、有讀書看報心得，有與家人、同事交流的所思所想，也有對病痛情況的自然寫實，更有對同事、對親人、對朋友、對生活的熱愛、對事業的關心。這些雜記不僅是父親八十年人生的自豪回憶、生活感悟，也有他人生經歷的真知灼見。當然，也有一位退休老人的不諱直言。載笑載言，恣意舒展。一本很平淡、卻很真誠的個人雜記，記錄下了父親人生的心路歷程和豐富的精神世界。整理父親退休后的日記匯集成《夕陽雜記》，更增添了對父親的認識、理解和敬重。

 

     因心肌梗塞搶救無效，父親走了。他沒有能留下只言片語，卻是那么安詳。德高望重的老領導、老同志來看望他，同志、友人來看望他，他關心幫助過的人來看望他，他批評過的人也來看望他。父親留給我們以無盡的思念。